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剃刀边缘

孤岛记忆

FT中文网专栏作家老愚:四岁的我,能辨出好听的声音,比如妈妈的呼唤,也有让我害怕的,比如高音喇叭的轰鸣。那时,我还不知道自己仅仅生活在一个愚昧的孤岛上。

【编者的话】本文系作者《故乡在童年那头》系列之十六。

一晃就到了四岁。

睁开眼,世界在我面前徐徐展开。

我为什么会降生在这样一个地方?我的父亲为何叫赵钱孙李,母亲又为何唤作梅兰竹菊?其实,我还不会问为什么,只是疑惑:自己怎么会置身于这样一个奇怪的所在?

那些或高或矮的“人”跳入眼帘。眼前仿佛在上映一部无声片,他们一律静默,脑袋和身体犹如一枚干棒槌,突然从地下升起来,又鬼影似消失了。在我眼里,房子、树、地都没有颜色,只有爷爷的背是热的,还有妈妈柔软的怀抱。

渐渐地,我能区分屋子和院子,门和墙,鸟和花丛。

太阳后来才有,它是一只能飞的鸟儿。

捞池,水波,皂角树,比乌鸦还黑的皂角。

尘土,鞋印,水沟。

苍蝇,小狗,绵羊。

有好听的声音。妈妈的呼唤,爷爷哼的小调,母鸡下蛋后的啼叫,小羊的“咩咩”声。

也有让我害怕的。比如红旗紧绷绷的哗啦声,高音喇叭里的轰鸣,光膀子邻人的叫骂。

风声,春秋天的好听,夏天和冬天则叫人害怕。

小雨温柔,大雨粗鲁。

闪电邪恶,它印在天空的图案,犹如魔鬼的面孔——如果真有魔鬼的话。

打雷声不只是最难听,它还令人颤栗。

爷爷背我出门,大黄狗跟在后面。

有人捏住我的小鸟傻笑,我挣脱不了那只脏手。

累了,爷爷把我放到地上。他从腰里摸过旱烟袋,一手执铮亮的铜锅,一手从烟袋里撮出些许烟丝,按压严实,才将烟嘴含进嘴里。随后摸出电火石,两手一搓,一团好看的火苗生出来了……烟锅点着了,冒出好闻的气味,“吧嗒吧嗒吧嗒”,好像有什么神奇的东西进了爷爷的肚子,他微微眯眼,仰头向天。

我和爷爷说了些什么?

不记得了。

村北有壕,大人们弯腰在玉米地里劳作。风吹过来,宽面片般的叶子呼啦啦摆动,有草帽飞起来,随后有脑袋浮上来。

南坡头种满苜蓿,紫色花儿一朵朵漾开。我和爷爷躺在地里,压折了的苜蓿散发出清新的生味,那是好看女子身上才有的气息。

太阳,歪着脑袋,它迷迷瞪瞪地,就要睡了。

等我醒来的时候,母亲做好了晚饭。糊汤,馍,凉拌菜。三人是怎么吃饭的,早忘了。饭的香气,亲人的脸,煤油灯安详的光焰,这一切都储藏在那间老去的屋子里。

我总不饿,爷爷就变法子哄我。“吃吧,乖乖。爷爷给你买麻花,麻花可好吃了——”吃剩的,都喂给圈里的小羊。我就故意不好好吃,就让羊哥哥多点儿口粮吧。

风刮起来,老母鸡自墙头跳到院子里。

半扇门来回摇摆,街上的尘土打着旋儿窜进来,院子暗了。

“哐嘡”“噗嗤”“咔嗒”……一街道不怀好意的的家伙在外面撒野。

一直绕黄花转圈的蜜蜂,惊恐地逃走了。

不知哪个醉汉一下子涂黑了天。

我赶忙躲到屋檐下。

母亲的缝纫机“嗒塔嗒塔”唱着劳动之歌。她或许没听到外面的动静。锁过边的布匹绵羊一样爬下山,乖巧地堆在脚边。

雨“啪嗒啪嗒”落下来。

院子被无数个团团转的虫子濡湿了……天慢慢亮了一些。

好看的水花漾起来,随即碎裂,融入流水,……一个小生命就这样消失了么?水流顺浅沟排到外边,众多小水花跳着欢快的舞蹈,迅疾破碎,随后化为无。

水点溅到脚面上,凉丝丝的,我挽挽裤腿,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我娃,进屋里来吧。”

记事时看到的事物,就这样印在心里。

降生于乱世,也将在动荡不宁的专制帝国长大。那时,我还不知道自己仅仅是生活在一个愚昧的孤岛上,以为那就是世界。后来,我终于知道:外面还有一个文明世界,在持久地发出神谕般的召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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